我要成为你的太阳——悬日

我要成为你的太阳

悬日

2057年

黄生站在落地窗前，双手还是习惯性地抱在胸前。从这个高度望出去，长江像一条灰蓝色的绸带，远处，东西两座跨江大桥忙忙碌碌，车流的光点连成珍珠串。这里是启东，长江北离上海最近的地方，也是他的故乡。二十五年前，他执意要把总部搬回启东、建在这里——他说因为这里是真正出发的地方。

他下意识挺了挺背，他的背再挺也很驼了，他一直调侃说，不是他不愿意挺直，确实是遗传，从奶奶遗传到父亲，再到他自己。谁知道呢，没多少人还记得他的奶奶了。

办公室确实有点大。180平大开间，白色木质墙面、米白大理石地面，构成冷感的奢华。没人理解他为什么喜欢白色，只知道选来选去，就选了白色。右侧整面墙的陈列架上，各种证书、照片、奖状奖杯琳琅满目，甚至闪闪发光。西装革履，也是他的习惯，不过此刻他站在办公室中央，像一颗被精心包装后摆在空旷展柜里的标本，看着旁边穿衣镜里的自己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滑稽。头发已经全白，脸好像和四五十岁没啥两样，清瘦、光滑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没声音，没震动。几十年的习惯依旧如此：电话永远静音。儿子渊博的语音消息：“呃……对撞机项目下周关键阶段，回不来。我寄的新护腰仪记得试。”“臭小子！”黄生心里嘀咕着，“叫声爸爸那么难。”确实，孩子很少主动叫爸爸，除非有事相求。

他没有回复，端起桌上的水杯，准备翻翻秘书刚送来的文件。秘书特别标记了要看的材料，第一份就是CTO程程的汇报。程程——五个干儿女里最与他投缘的那个，2023年出生的男孩如今已是整个集团的技术掌门。脑瓜子里一直有新概念，比如“神经形态计算”、“虚身智能”。作为计算机专家，黄生其实都懂，他也熟练操作各种电脑和电子产品，但他还是喜欢看纸质件。因为他还是相信白纸黑字更踏实。每次对照纸质文件，他再和电子文档进行核对和调整。

桌上摆着几个孩子的合影，梅梅、程程、岩岩、贝贝、淘淘，其实都是当年朝阳集团一帮元老的子女。黄生看着他们长大，最大的梅梅2012年出生，如今掌管集团市场板块，其实现在也是3个娃的妈妈了；最小的淘淘2028年出生，去年刚读完博士回国。每个孩子的生日他都记得，每个孩子的升学、就业、婚姻他都操心，真当自己孩子一样。可终究不是亲生的。这点清醒，他还是有的。

秘书轻轻敲门。走进来的年轻女子身姿挺拔，妆容精致——朝阳集团里美女如云是出了名的，黄生从不避讳这一点。“好看的人看着心情好，工作效率高”，他一直这么说。这个小秘书叫小敏，和淘淘是高中同学，师范毕业就回到老家进了朝阳集团一直到现在。

“黄董，人都到齐了。程总、梅总他们在第一会议室。”秘书的声音温婉而专业。

黄生点点头，将水杯放回桌面，他抬头看了一眼小敏，小敏好像躲闪了一下眼神。黄生问，怎么了。小敏轻声说：“梅姨……梅总和程总好像又吵起来了……”。

“哦，没事。我去看看”他笑笑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大桥的灯光在暮色中渐次亮起，连接着长江两岸，连接着启东与上海，连接着他的过去与现在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父亲母亲一直叮嘱自己，手面不要太阔，想想确实，你看长江也就这么一点点宽。父亲时不时提醒，要争气点，活出样子。可如今他，活出了样子，很大的样子。可这微驼的背，这空荡的办公室，这五个叫他“干爸”却终究隔着一层的孩子，还有那个在研究所里追逐真理的亲儿子——所有这些，构成了一轮辉煌却孤独的太阳。

黄生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，那身定制西服完美遮盖了他的轮廓，清瘦、挺拔。他走向会议室，脚步依然沉稳。门内隐约传来年轻人讨论的声音，在他推门的瞬间，如潮水般退去。

椭圆会议桌旁，年轻的面孔同时转向他。梅梅坐在首位右侧，程程在她对面，其他各部门主管依次而坐。灯光照在他们脸上，那是属于新时代的光泽。

“开始吧。”黄生坐下，声音平静。他似乎想起，三十年前开会的样子，是这帮年轻人的父母辈，挤在一个小小的会议室里，虽然不用话筒就能听见，但黄生依旧坚持要用话筒，他说这样可以掷地有声。这个习惯和要求，保留了四十多年。现在这帮老家伙都到处旅游去了，留着儿女陪着黄生转。

他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，所有人都在等他发言。会议开始。就像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光一样，或明或暗地计算着这轮太阳还能照耀多久。

而他，心里盘算着，还得继续发光发热。因为很久以前他就答应过——我要成为你的太阳。

哪怕这光芒背后，是无人可见的、沉重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