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双子座

我办公室的灯总是最后熄灭的。事情像潮水般永无止境，键盘声是这片静默里唯一的节奏。直到微信“叮咚”一声，轻轻划破了这片凝固的时间——“还在办公室？外面不早了哦。”文字和语气一样，都浸着夜晚特有的柔软。

算算距离那晚她说“不是所有的光都要挤在一处”，已经过去好些日子，却又仿佛只是昨夜。不知从何时起，夜晚的简短问候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。我回了一句“嗯，快了”，习惯性地望向窗外——城市已沉入稀疏的灯火里。为了不让她挂心，又补上：“关机、下班。”

仔细想来，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一切都像溪水漫过卵石，自然而然地改变了流向。琐碎的日常、偶然的念头、瞬间的感受……这些原本散落在时光缝隙里的细屑，如今都被我们一一拾起，交付给彼此。

我们真正走近，其实并没有太久。虽然相识多年，电话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，微信头像偶尔在朋友圈一闪而过，却早已沉入各自生活的深水区。巧的是，命运似乎还记得那些未完成的篇章，最近又轻轻将我们推近，像要补写一段迟来的注脚。

我们开始聊起童年。她说起钓龙虾时被钳子夹疼的惊呼，说起下河游泳被顽皮男孩玩笑捉弄的慌张，说起最喜欢躺在刚收割的草垛上，看云朵从一片蓝天漫游到另一片。她说的这些，像翻开了同一本泛黄的相册——就连那些成沓的荣誉证书、那种要强又敏感的性格，都与我的过往惊人地相似。

当然，我也会寻找那些她未曾踏足的角落。一首流行过的老歌，一场网络上的集体记忆，一旦发现她的空白，我便像发现新大陆般“嘲讽”她：“哈哈，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。”隔着屏幕，我仿佛能看见她眼睛弯成月牙，摆出那副“傻傻很天真”的表情，假装认真听讲。

直到有一天，她突然说：“我是双子座。”

“双子座怎么了？”我不解。

“双子座的我啊，”她神秘地顿了顿，“晚上十一点以后，可就是另外一个人了。”

我从来不关心星座。双子座有何特别？我不知道，也从未想过要知道。但她说她是这样的，那她就是这样的。就像她说深夜会变身——那究竟是认真的宣告，还是随口的戏言？我无从考证，也并不需要考证。我只清晰地感觉到，那句话像一把小小的钥匙，在我们之间轻轻转动了某种锁芯。

后来，我常故意在临近十一点时打趣：“又要到点了，今晚准备变成什么样？”有时她会回：“今晚的戏法是——不理你。”但无论“变身”与否，那些深夜的畅谈，终究蔓延进了白昼的光里。不知从何时起，一同走路时会不自觉地肩挨着肩；过马路时，她会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，像是抓住一件早已属于自己的依靠。四目对视的眼神里，总是多了好多的信息。

回忆起这些，空气里都仿佛漾开一丝淡淡的甜。

窗外，城市的灯火逐步暗去。我想起她曾指着远方说，不是所有的光都要挤在一处。但此刻，在这方小小的、昏暗的办公室里，我却觉得：有些光的靠近，或许只是因为它们在彼此身上，认出了自己失落已久的光谱——那些同样清澈的童年，同样倔强的成长，同样在深夜闪烁的、不为人知的侧面。

墙上的秒针一格一格走着，发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声响，走向某个看不见的边界。而我知道，在某个平行的时空里，另一盏灯也许也还亮着。我们都在等待，等待一个恰好的时刻，让两束光轻轻交叠，既不灼人，也不疏离——只是安静地确认，原来你也在这里。